If You Say Nothing (DNA Trio Live Recording in Wuhan Qintai Concert Hall)

成立於 2005 年的基因三重奏由鋼琴手張佳林、小提琴手張精冶及大提琴手宋昭組成，2011 年他們與武漢琴台音樂廳展開合作，該場域對他們而言獨具意義，當時在武漢的古典音樂市場，鋼琴三重奏尚未發展成熟，張佳林與 Apple Music 分享：「我們當時以莫札特、貝多芬、海頓的經典作品和周靜老師的《穿越時光》系列填補了這個空白，收獲了一批至今每場必到的樂迷。」   《如果你什麼都不說》實況錄音專輯收錄 2021、2022 年兩場於武漢琴台音樂廳舉辦的音樂會精選錄音。專輯標題來自卡米耶·聖桑的同名藝術歌曲，同時也是整張專輯音樂氣質的點題——收錄的表演曲目涵蓋聖桑的〈天鵝〉小提琴獨特改編版，以及貝多芬在人生低谷時創作的〈D 大調第二交響曲〉三重奏版，展現作曲家內心掙扎，既展現了基因三重奏在選曲方面的獨到眼光，也是這支可貴的室內樂組合近 20 年親密合作的藝術結晶。此外，曲目列表中還有三首名為〈貝多芬與女人花〉、〈舒伯特與李香蘭〉、〈冰雨中的拉赫瑪尼諾夫〉的改編作品，它們均出自作曲家周靜之手：當古典樂經典作品的動機片段，與粵語流行的經典旋律交融，產生了一系列古典與流行、中與西、傳統與現代碰撞的奇妙火花。與此同時，現場演出具備無法複製的特性，又為這張專輯留下了如煙花般絢爛綻放的瞬間之美。而基因三重奏的三位成員與 Apple Music 分享了這張現場專輯錄製前後的點滴故事。   為何選擇 2021、2022 年這兩場音樂會為素材，舉辦音樂會時是否已經有製作現場專輯的想法？ 張精冶：「哈，完全沒！如果我提前知道演出後會被製作成專輯發行，壓力一定會很大，現場演出效果不會太好。不過這兩場音樂會確實演的很好，大概是因為那幾年現場演出太不容易了……」   張佳林：「當時並沒有。我們每一場音樂會都會留錄音，以作資料。大多數是我們自已用錄音筆錄，偶爾會有主辦方用專業的設備，比如琴台音樂廳。2023 年春節期間，我們偶然翻出了這兩場的錄音來聽，發現錄音素質很好，具備出版規格，於是才有了製作專輯的念頭。在此特別要感謝這張專輯的錄、混音師楊陽先生，他純粹是出於對我們音樂的認可，為我們製作了這些品質上佳的錄音。」   宋昭：「眾所周知，那兩三年對音樂家、音樂演出場所，以及觀眾樂迷都比較艱難，可以說演出鏈條中的每個環節，都承擔著一定的風險與不確定性。或許正因為這樣的情況，完成一場順利成功的演出變得非常珍貴，這兩場在武漢的音樂會尤其如此。音樂會之前我們知曉會進行專業錄音，但好像並未有製作實況專輯的想法，我想，那段時光人們都很懂得珍惜，珍惜音樂帶來的美好，我們也希望透過音樂會錄音，記錄下那段非常時期來之不易的音樂生活。」 為何收錄了聖桑相對冷門的作品，比如藝術歌曲、歌劇選段改編，與改編版的〈天鵝〉？是因為對聖桑的特別鑽研或偏愛，還是避免重複演奏最經典的作品呢？ 張佳林：「其實在 2022 年的音樂會上我們還演了〈引子與迴旋〉、〈骷髏之舞〉、〈動物狂歡節〉(節選) 等等名曲，但我們覺得這些熱鬧的曲子與整張專輯比較「靜」、「細」的風格有些不搭。〈如果你什麼都不說〉確實是一首相當冷門的歌曲，但我們每次演這首作品都會引起各地樂迷的強烈反響與好奇，這說明我們的改編很成功，宋昭和精冶老師的琴聲也極為迷人，超越了人聲。」   宋昭：「聖桑是法國音樂歷史中極具特質的天才作曲家，他的創作風格代表一定時期的法國藝術風貌。法國音樂風格與德奧音樂、俄羅斯音樂及歐洲各民族樂派音樂有顯著的不同，其敘事風格、寫作技法與和聲結構都具有獨特的法蘭西浪漫傳統，如同一道晨霧中的日出，描繪出世界的另一面景致，非常值得欣賞與研究。基因的演奏，也是融合我們三人各自對法國音樂的喜愛，為樂迷朋友提供一個自然情緒瞬息萬變的想像空間，體味感性世界中法蘭西藝術。」   從這幾首作品，你們窺見了怎樣的不同的聖桑？ 張佳林：「聖桑是一個超高智商的媽寶男，如果在今天他大概率會是 IT 鉅子。我個人覺得作曲家和程式師的工作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用語言文字之外的符號系統，靠計算和靈感構建複雜的可運行文本。18、19 世紀的鋼琴、管風琴、管弦樂團就相當於計算機硬體，樂曲就相當於軟體，樂譜就是程序代碼。聖桑在生活中的孤僻、優柔、自戀等等個性特徵，在他的作品中則鏡像呈現：開朗、獨立、通透，就像一位每天寫十幾小時代碼的程式師，透過一行行符號，實現自己在現實生活中難以達成的意志。」   宋昭：「聖桑是一個熱愛自然的音樂家，同時又非常敏感，具有極為成熟的音樂把控力，但在關鍵樂思的刻劃上又充滿天真與童趣……我覺得，從某種角度看，他是一個矛盾的人，銳利與溫暖的共同體。」   你們於 2017 年發表過周靜博士的作品集錄音，本次則收錄三首作品的現場錄音，現場演繹它們有何不同的體驗？ 張精冶：「我們三人的現場演奏與錄音室錄音狀態特別不同。比較典型的區別是，錄音時候會不斷地停下來重新開始，三人互相爭執，甚至吵架，互不相讓。我記得我們仨有些照片是在錄音過程中拍的工作照，大家的表情都是『生無可戀』狀態……而現場演奏時候是沒有『second chance』的，因此必須一氣呵成、相互遷就、求同存異。這樣反而在流暢的音樂表達中產生了特別有意思的效果，且每次現場演奏都不同。   周靜博士作為『學院派』或『先鋒派』的作曲家，改編音樂作品其實是『基礎操作』，對她而言並無難度。但她的另一身分是從基因三重奏 2005 年開張以來一直陪在我們身邊的女性。 她在為基因三重奏改編或創作音樂時，除了對音樂的理解外，更基於對宋昭、張佳林、張精冶每個人的多年瞭解，更對我們三人各自的演奏特點瞭若指掌。 如果你聽聽〈舒伯特與李香蘭〉，立刻就會感受到，那是為宋昭量身定做的……」   張佳林：「這張專輯中的〈舒伯特與李香蘭〉，或許是我們在舞台上對這一作品最淋漓盡致的一次演繹。2021 年初那個特殊的環境、壓抑的心情、久違的舞台，都使得我們在武漢熟悉的舞台上充分地放飛，許多細節處理也許以後再也做不出來了。這也是我們最終決定要將這些錄音出版的原因之一。」   宋昭：「我想，每個華人都可以在這些作品中，感受到似曾相識和新穎別致的精神感觸。雖然這三首僅僅是周靜老師的改編創作，但她個人的審美風格與作曲技巧，依然彰顯出這位女作曲家強烈獨特的藝術感染力——用一種大眾熟識的語言探討情緒的深層感受，同時以一個大眾熟知的故事講述不一樣的思考。   我個人認為，這三首作品以及同時期為基因三重奏創編的另外七首作品，都是這個時代非常重要的中國室內樂文獻作品，是屬於我們這個時代東西方融合背景下的藝術創造，是可以與現場觀眾產生強大共鳴的佳作，這一點我們在舞台上曾無數次地印證過。每次我演奏它們，都有一種閱讀一部新作時的那種喜悅感，這種感動也出現在台下觀眾的臉頰上。」   收錄的三首周靜改編作品〈貝多芬與女人花〉、〈舒伯特與李香蘭〉與〈冰雨中的拉赫瑪尼諾夫〉，均有流行歌曲的元素介入，是否讓你們在演繹上更有自由度？ 張佳林：「流行音樂不是以文本準確為價值取向的，從這個角度說演奏流行音樂確實有更高的自由度。但對於我們三個從小學習古典音樂的夥伴而言，其實我們在演奏貝多芬、莫札特時享受到的『自由』更充分，因為它們使用的是我們更熟悉的音樂語彙。 在詮釋流行音樂時，我們反而會更『嚴謹』一些。」   張精冶：「雖然我們三個的性格特點個人喜好完全不同，個人觀點也鮮有相似的地方。但有一點卻挺像的，那就是對彼此和音樂甚至異端的『尊重』。這可能是我們三人各自工作領域不同，且相對包容導致。張佳林除了彈鋼琴與教學外，長期與歌唱家合作，宋昭本身就是『跨界藝術家』，我從事與小提琴相關的幾乎所有工作，除了製作小提琴……因此這種『尊重』會在面對不同類型音樂時候體現得特別明顯，流行音樂也好，嚴肅音樂也罷，我想在『自由度』上都是基因三重奏的『常規』表達。顯然在演奏層面也就並無先後、主次之分了。」   宋昭：「這種難得的自由度也是作品靈魂的一部分，往往隨著現場觀眾以及演出環境等因素產生，但同時也為室內樂現場合作水準提出更高的要求，因為這種靈機一動的演繹配合，幾乎是無法透過排練得到的，音樂家之間展現的不僅僅是默契，更是一種信任，是一種對時代人文關懷的同頻感動。」   演繹這樣的作品，是否會運用你們在古典音樂之外的音樂經驗與知識呢？ 張佳林：「我們的中小學時代雖然也是在音樂學院裡成長的，但並沒有脫離社會，特別是在音樂領域，我們相比同齡人聽的流行音樂反而更多、更廣，且與海外基本同步。我在高中時就聽過崔健、羅大佑、李宗盛、陳昇、黃舒駿當時已發行的全部專輯，也很喜歡 Guns N' Roses 和 Bon Jovi。精冶老師比我們小幾歲，趕上了張國榮和『四大天王』的全盛期。這些對我們後來的選曲、演奏都有直接和間接的影響。」   宋昭：「是的。關於歷史哲學科學與人文藝術的社會化思考，會幫助音樂家形成更具說服力的演藝風格。這一點不僅體現在某類作品，我認為所有的音樂作品，都可以透過音樂之外的哲思認知，來進行多元層次的研究與演繹。」   新作錄音全部來自音樂會現場，未經補錄，力求還原現場原貌。是否有一些無可複製的特別時刻，讓你們重聽時有獨特感受？ 張佳林：「比如〈舒伯特與李香蘭〉和〈冰雨中的拉赫瑪尼諾夫〉我就有不止一處錯音，但得意之處更多，所以好意思拿出來給大家聽。現場還有一些咳嗽聲、手機掉落等等雜音，但這或許就是『煙火氣』吧，在國內沒有了這些聲音，反而假了。」   宋昭：「瑕疵，可能更具真實性，而真實或許才是現場藝術的靈魂所在。音樂藝術家的個性有很多，大體可以總結為兩類：『以精準演繹作為完美水準的理性風格』和『以精神詮釋作為完美水準的感性風格』。我想，我們的追求更偏向於後者，為此我們會犧牲一些前者範疇下的準則。藝術的本質是獨特性，而一個室內樂組合，給這個時代提供的不該是無數錄音版本中的某一相似藝術演繹，反之，它 (組合) 應該充滿獨特的個性和審美特質，包括他們對藝術的奉獻與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