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ie Vardi 的學生、王羽佳的同門師弟,生於 1998 年的劉子鈺並未受限於這些身分,而是不斷拓展出自成一派的演奏足跡。他曾因詮釋張朝獨具民族風情的《努瑪阿美》而廣為人知,並在諸多國際賽事中備受讚譽。 自奪下第 29 屆坎圖國際鋼琴協奏曲比賽冠軍及「貝多芬最佳演奏獎」後,他決心攀登其鋼琴奏鳴曲全集這座高峰,並從「終點」出發——貝多芬生涯晚期的重要三首。在他的演繹下,這些作曲技巧上的實驗與革新,以及內容表達上的抽象與狂熱,皆繼續煥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首張個人獨奏專輯《Beethoven: The Late Piano Sonatas Op. 109, 110, 111》發行之際,劉子鈺從貝多芬的思想哲學、風格美學和創作技法出發,與 Apple Music 談起了他對「晚期三首」的理解與專輯幕後故事。 選擇貝多芬奏鳴曲「晚期三首」的背後有什麼值得分享的故事嗎? 「小時候,父母就給我買了巴克豪斯、施納貝爾、肯普夫的全套貝多芬奏鳴曲錄音,在耳濡目染下,我漸漸熟悉他的音樂。這 32 首鋼琴奏鳴曲包羅萬象,被譽為鋼琴的『新約聖經』,是古典鋼琴文獻中的『珠峰』。我一直計劃在青年時期完成人生中首次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挑戰。 選擇晚期作品是因為它們代表了貝多芬創作的純熟,也是他打破傳統框架、表達真我的時期。我想從『終點』出發,或許就能無限接近他的內心,領悟他真正的奧祕。藉此機會,我希望記下青年時期與這三部偉大奏鳴曲的共鳴,以及我當下的思想狀態。」 你如何理解和詮釋「晚期三首」的特別之處及哲學意義? 「貝多芬是最具實驗精神的作曲家之一,其奏鳴曲如同日記般記錄了他作曲技法的不斷創新。而形式上的革新更多是基於音樂內容的變化,形成查爾斯·羅森所說的『一種新的藝術語言』。這與貝多芬自身的心境有直接關係,同時也得益於當時樂器發展帶來的可能性。 在 Op. 109 中,貝多芬透過偏移小節線位置來做出弱起拍,達到一種擺脫強弱拍束縛的即興風格。力度和運音法的標記也更加細膩精準,體現了鋼琴表現力的成熟。樂章的時長和內容重心也從早期傾向於首樂章,偏移至末樂章,並常以宏大變奏曲和精密賦格段的形式出現。 Op. 111 的兩樂章結構十分出人意料,德國文豪托馬斯·曼也在《浮士德博士》中借角色之口表達了對這一問題的看法。對我來說,這種結構如同中國文化裡的『陰陽平衡』,反映了貝多芬對一生在向外鬥爭和向內釋懷之間尋求平衡的回顧與總結。」 你如何看待「晚期三首」之間的聯繫與傳承?它們各自最獨特的地方是什麼? 「貝多芬給了「晚期三首」獨立的作品編號 (Op.),這與他早期將多首奏鳴曲歸入同一作品號的做法不同,值得深思。我認為這三首之間存在某種關聯,就像舒伯特晚期的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一樣。例如,Op.109 第一樂章第 21 小節的右手高音旋律,與 Op.110 第三樂章第 9 小節『Klagender Gesang』處的旋律幾乎相同,甚至音高也一致。無論是否為巧合,這種聯繫都不容忽視。 Op.109 的特點在於踏板的特殊用法,他用踏板記號連接第一、二樂章,並在末樂章最後一音標注了踏板記號。而第三樂章就如巴哈的《哥德堡變奏曲》,在漫長旅途後回到開頭主題,有種『不忘初心』的意味。Op.110 第三樂章的詠嘆調和賦格段體現著感性與理性的平衡。Op.111 則像展示出激烈與聖潔的對立:第一樂章的鬥爭性和第二樂章的超越性,反映了貝多芬對人生和自我的深刻思考。」 「晚期三首」如何反映出貝多芬的「晚期風格」?你又如何理解其特點? 「對於『晚期風格』,不同的音樂學家有不同的理解與定義。我們按照創作時間,將貝多芬的最後五部奏鳴曲劃分成『晚期奏鳴曲』,但即使如此,它們的風格也複雜多樣,難以用單一標籤來概括。 總體而言,貝多芬的『晚期風格』更加抽象和極端,無論感性還是理性,無論內斂還是狂熱,都以一種登峰造極的方式體現。它們的結構往往更加宏大,思想更加深刻,和聲織體更加複雜,創作上更加自我、更加不拘一格。這些作品彷彿沉浸在他自己獨立的精神世界中,與世俗劃清界限,用一種超越他時代的音樂語彙來表達內心的痛苦、掙扎、希望,以及對生命和宇宙的思考。複雜的對位技法和極端的音域應用也使它們在聽覺上更具挑戰性,而賦格段所代表的理性與結構美感也得到了強調。」 你在演奏和錄製此輯時遇到的最大難題為何?你最終又是如何克服的呢? 「我希望能夠體現三首奏鳴曲的整體性和連貫性,所以選擇在一天內完成所有錄製,就像錄一部大作品的三個樂章。錄音前幾天我正在法國演出,原計畫是提前一天從巴黎飛到德國漢諾威,但航班臨時取消了,所以我只好改成錄音當天早上的航班。我記得當天凌晨五點起床趕飛機,中午落地後來不及吃午餐,就馬不停蹄地趕到音樂廳。連續錄製這三部艱深的奏鳴曲本就需要高度專注力和強大的體力,舟車勞頓會使得整個錄音過程更具挑戰性。不過,神奇的是,當開始錄製時,我就完全沉浸在音樂的細節裡,頭腦非常清醒,疲憊感頓時消失,也許這就是貝多芬音樂中強大的精神力在起作用。」
作曲家
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