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11 年第一次亮相武汉琴台音乐厅起,基因三重奏便与这里建立起深厚的情谊,钢琴家张佳林告诉 Apple Music:“那时琴台音乐厅开始运营不久,武汉的古典音乐市场也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室内乐尤其钢琴三重奏几乎是空白。我们当时以莫扎特、贝多芬、海顿的经典作品和周静老师的’穿越时光’系列填补了这个空白,收获了一批至今每场必到的乐迷。”这张现场专辑《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便是基于在武汉琴台音乐厅举办的两场音乐会(2021 年 1 月“寻找爱丽丝——经典重奏作品音乐会”及 2022 年 10 月“浪漫与童趣——圣桑心灵之旅音乐会”)的现场录音精选而出。 专辑标题来自圣桑的同名艺术歌曲,也为专辑整体“静”而“细”的气质点题。除了收录作曲家们最热门的作品,三位演奏家还另辟蹊径,将卡米尔·圣桑、贝多芬和舒曼的七首冷门佳作收录进专辑。专辑的三首改编作曲作品《贝多芬与女人花》《舒伯特与李香兰》《冰雨中的拉赫玛尼诺夫》则出自作曲家周静之手,古典作曲家经典作品的动机片段与粤语流行经典的难忘旋律跨界交融,古典与流行、中与西、传统与现代在曲间碰撞出奇妙火花。与此同时,现场演出具备唯一性无法复制,又为这张专辑留下了如烟花般绚烂绽放的瞬间之美。 于 2005 年创立的基因三重奏由钢琴家张佳林、小提琴家张精冶和大提琴家宋昭组成,三人于中央音乐学院相识并共同学习生活逾三十载,默契无间。三人与 Apple Music 分享了这张现场专辑灌录前后的点滴故事,关于卡米尔·圣桑、关于周静、关于现场专辑的后期制作,他们有话要说。 为何选择 2021 年和 2022 年这两场音乐会作为灌录唱片的素材,举办音乐会时是否已经有了制作现场专辑的想法? 张佳林:“当时并没有。我们每一场音乐会都会留录音,以作资料。大多数是我们自已用录音笔录,偶尔会有主办方用专业的设备,比如琴台音乐厅。2023 年春节期间我们偶然翻出了这两场的录音听,发现录音素质很好,具备出版规格,于是才有了制作专辑的念头。在此特别要感谢这张专辑的录、混音师杨阳先生,他纯粹是出于对我们音乐的认可,为我们制作了这些品质上佳的录音。” 宋昭:“众所周知,那两三年对音乐家、音乐演出场所以及观众乐迷都比较艰难,可以说演出链条中的每个环节都承担着一定的风险与不确定性。或许正因如此,一场顺利成功的演出变得非常珍贵,这两场在武汉的音乐会尤其如此。我想,那段时光让人们都很懂得珍惜,珍惜音乐带来的美好,我们也希望通过音乐会录音,记录下那段非常时期来之不易的音乐生活。” 卡米尔·圣桑有不少作品是新老乐迷、琴童都耳熟能详的名作,但这张专辑中收录的几首则是相对冷门的艺术歌曲、歌剧选段改编或者改编版本的《天鹅》。这是基于对圣桑的钻研或私心偏爱,还是只是不甘心于重复演那些最经典的作品呢? 张佳林:“其实在 2022 年的音乐会上我们还演了《引子与回旋》《骷髅之舞》《动物狂欢节》(节选)等等名曲,但我们觉得这些热闹的曲子与整张专辑比较‘静’‘细’的风格有些不搭。《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确实是一首相当冷门的歌曲,但我们每次演这首作品都会引起各地乐迷的强烈反响与好奇,这说明我们的改编很成功,宋昭和精冶老师的琴声也极为迷人,超越了人声。” 宋昭:“圣桑是法国音乐历史中极具特质的天才作曲家,他的创作风格代表一定时期的法国艺术风貌。法国音乐风格与德奥音乐、俄罗斯音乐及欧洲各民族乐派音乐有显著的不同,其叙事风格、写作技法与和声结构都具有独特的法兰西浪漫传统,如同一道晨雾中的日出,描绘出世界的另一面景致,非常值得欣赏与研究。基因的演奏,也是融合我们三人各自对法国音乐的喜爱,为乐迷朋友提供一个自然情绪瞬息万变的想象空间,体味感性世界中的法兰西艺术。” 从这几首作品里,你们窥见了怎样的圣桑? 张佳林:“圣桑是一个超高智商的‘妈宝男’,如果在今天他大概率会是 IT 巨子。我个人觉得作曲家和程序员的工作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用语言文字之外的符号系统,靠计算和灵感构建复杂的可运行文本。18、19 世纪的钢琴、管风琴、管弦乐队就相当于计算机硬件,乐曲就相当于软件,乐谱就是程序代码。圣桑在生活中的孤僻、优柔、自恋等等个性特征,在他的作品中则镜像呈现:开朗、独立、通透,就像一位每天写十几小时代码的程序员,通过一行行符号,实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难以达成的意志。” 宋昭:“圣桑是一个热爱自然的音乐家,同时又非常敏感,具有极为成熟的音乐把控力,但在关键乐思的刻画上又充满天真与童趣……我觉得,从某种角度看,他是一个矛盾的人,锐利与温暖的共同体。” 2017 年,基因三重奏发表过周静博士的作品集录音,本专辑则收录了三首作品的现场录音。不知现场演绎它们有何不同的体验? 张精冶:“我们三人的现场演奏与录音室录音状态特别不同。比较典型的区别是,录音时候会不断地停下来重新开始,三人互相争执甚至吵架,互不相让。而现场演奏时候是没有二次机会的,必须一气呵成、相互迁就、求同存异。这样反而在流畅的音乐表达中产生了特别有意思的效果,且每次现场演奏都不同。周静博士作为‘学院派’或‘先锋派’的作曲家,改编音乐作品其实是‘基础操作’,对她而言并无难度。从基因三重奏 2005 年开张以来,她的另一身份是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女性。她在为基因三重奏改编或创作音乐时,除了对音乐的理解外,更基于对宋昭、张佳林、张精冶每个人的多年了解,对我们三人各自的演奏特点了如指掌。如果你听听《舒伯特与李香兰》,立刻就会感受到,那是为宋昭量身定做的……” 张佳林:“这张专辑中的《舒伯特与李香兰》或许是我们在舞台上对这一作品最淋漓尽致的一次演绎。2021 年初那个特殊的环境、压抑的心情、久违的舞台,都使得我们在武汉熟悉的舞台上充分地放飞,许多细节处理也许以后再也做不出来了。这也是我们最终决定要将这些录音出版的原因之一。” 宋昭:“我想,每个华人都可以在这些作品中感受到似曾相识和新颖别致的精神感触。虽然这三首仅仅是周静老师的改编创作,但她个人的审美风格与作曲技巧,依然彰显出这位女作曲家强烈独特的艺术感染力:用一种大众熟识的语言探讨情绪的深层感受,同时以一个大众熟知的故事讲述不一样的思考。我个人认为,这三首作品以及同时期为基因三重奏创编的另外七首作品,都是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中国室内乐文献作品,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东西方融合背景下的艺术创造,是可以与现场观众产生强大共鸣的佳作,这一点我们在舞台上曾无数次地印证过。每次我演奏它们,都有一种阅读一部新作时的那种喜悦感,这种感动也出现在台下观众的脸颊上。” 本张专辑中收录的三首周静改编作曲作品(《贝多芬与女人花》《舒伯特与李香兰》《冰雨中的拉赫玛尼诺夫》),均有流行歌曲的介入,这是否让你们在演绎方式上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 张佳林:“流行音乐不是以文本准确为价值取向的,从这个角度说演奏流行音乐确实有更高的自由度。但对于我们三个从小学习古典音乐的伙伴而言,其实我们在演奏贝多芬、莫扎特时享受到的‘自由’更充分,因为它们使用的是我们更熟悉的音乐语汇。在诠释流行音乐时,我们反而会更‘严谨’一些。” 张精冶:“虽然我们三个的性格特点、个人喜好完全不同,个人观点也鲜有相似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挺像的,那就是对彼此和音乐甚至(可以说是)异端的‘尊重’。这可能是我们三人各自工作领域不同且相对包容所致。张佳林除了弹钢琴与教学外,也长期与歌唱家合作,宋昭本身就是跨界艺术家,我从事与小提琴相关的几乎所有工作,除了制作小提琴……因此这种‘尊重’会在面对不同类型音乐时候体现得特别明显,流行音乐也好,严肃音乐也罢,我想在‘自由度’上都是基因三重奏的‘常规’表达。显然在演奏层面也就并无先后、主次之分了。” 宋昭:“这种难得的自由度也是作品灵魂的一部分,往往随着现场观众以及演出环境等因素而生,但同时也为室内乐现场合作水平提出更高的要求,因为这种灵机一动的演绎配合,几乎是无法通过排练得到的,音乐家之间展现的不仅仅是默契,更是一种信任,是一种对时代人文关怀的同频感动。” 演绎这样的作品,是否会调用你们在古典音乐之外的音乐经验与知识储备呢? 张佳林:“我们的中小学时代虽然也是在音乐学院里成长的,但并没有脱离社会,特别是在音乐领域,我们相比同龄人听的流行音乐反而更多、更广,且与海外基本同步。我在高中时就听过崔健、罗大佑、李宗盛、陈升、黄舒骏当时已发行的全部专辑,也很喜欢 Guns N' Roses 和 Bon Jovi。精冶老师比我们小几岁,赶上了张国荣和‘四大天王’的全盛期。这些对我们后来的选曲、演奏都有直接和间接的影响。” 宋昭:“是的。关于历史、哲学、科学与人文艺术的社会化思考会帮助音乐家形成更具说服力的演艺风格。这一点,不仅体现在某类作品上。我认为,所有的音乐作品都可以通过音乐之外的哲思认知来进行多元层次的研究与演绎。” 这张专辑中的录音全部来自音乐会现场,“没有补录,在剪辑、混音方面也力求还原音乐会现场原貌”,其中是否有一些瑕疵或者不够完美、但却是现场演出中无可复制的特别的时刻或者段落,让你们在重听素材时有些许独特的感受? 张佳林:“比如《舒伯特与李香兰》和《冰雨中的拉赫玛尼诺夫》我就有不止一处错音,但得意之处更多,所以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家听。现场还有一些咳嗽声、手机掉落等等杂音,但这或许就是‘烟火气’吧,在国内没有了这些声音,反而假了。” 宋昭:“瑕疵,可能更具真实性,而真实或许才是现场艺术的灵魂所在。音乐艺术家的个性有很多,大体可以总结为两类:‘以精准演绎作为完美水平的理性风格’和‘以精神诠释作为完美水平的感性风格’。我们的追求更偏向于后者,为此我们会牺牲一些前者范畴下的准则。艺术的本质是独特性,而一个室内乐组合,给这个时代提供的不该是无数录音版本中的某一相似艺术演绎,反之,个体或组合应该充满独特的个性和审美特质,包括他们对艺术的奉献与取舍。”
作曲家
管弦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