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大师阿里·瓦迪的弟子、王羽佳同门师弟的身份滤镜,并未限制“95 后”钢琴家刘子钰开拓自己的演奏生涯。他曾因诠释著名作曲家张朝的《努玛阿美》——将其民族风情与乡土田园韵味介绍给了海外听众——而为人熟知,并且凭借娴熟、细腻的技巧与表达,在诸多国际赛事上建立了声名。 在第 29 届坎图国际钢琴协奏曲比赛中获得“最佳贝多芬协奏曲奖”后,刘子钰决心进一步攀登贝多芬奏鸣曲这一高峰。他将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作为自己青年时期的挑战目标,并选择从“终点”出发,在首张个人独奏专辑《Beethoven: The Late Piano Sonatas Op. 109, 110, 111》中,率先演绎贝多芬的晚期奏鸣曲。 贝多芬作曲技巧上的实验与革新、内容表达上的抽象与狂热,在刘子钰的演绎下继续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专辑发行之际,刘子钰从贝多芬的思想哲学、风格美学和创作技法出发,与 Apple Music 聊了聊他对“晚期三首”的理解,分享专辑幕后故事。 作为你的首张个人独奏专辑,缘何选择贝多芬奏鸣曲中技巧、音乐、思想皆具有重要艺术价值的“晚期三首”? “自我童年起,贝多芬的音乐就进入了我的生命,可以说贝多芬的音乐伴随我长大。小时候父母给我买了巴克豪斯、施纳贝尔、肯普夫的全套贝多芬奏鸣曲录音,在这些伟大艺术家的耳濡目染下,我渐渐对这些作品越来越熟悉。贝多芬的 32 首钢琴奏鸣曲包罗万象,被誉为钢琴的‘新约圣经’,是古典钢琴文献的‘珠峰’,我也一直计划在青年时完成人生中第一次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挑战。 “至于为什么选择他的晚期作品,是因为晚期奏鸣曲是贝多芬创作纯熟的标志,晚期也是贝多芬打破传统框架、表达真我的时期。所以我想,不妨从‘终点’出发,或许能无限接近贝多芬的内心,从而领悟贝多芬真正的奥秘。我想要借这个机会记录下我青年时期与这三部伟大奏鸣曲的共鸣,以及这些作品所映射出的我当下的思想状态。” 在“晚期三首”中,贝多芬拓展了钢琴奏鸣曲这一经典体裁的边界,尝试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构思。你如何理解他晚期作品在音乐和哲学上的意义?在演奏时又是如何处理的? “贝多芬是最具实验精神的作曲家之一,32 首钢琴奏鸣曲如同日记,记录了他一生中作曲技法的不断创新。晚期作品在形式上的革新更多是基于音乐内容的变化,就如查尔斯 · 罗森所说的,‘是一种新的艺术语言’。这与贝多芬自身的心境当然有直接的关联,乐器的发展也在客观条件上(为革新)赋予了可能性。 “我们可以从很多具体的细节看到这种变化。在 Op.109 的开始,贝多芬偏移了小节线位置,从弱起拍开始,摆脱强弱拍束缚的持续性(continuity),从而造就即兴风格。在这首奏鸣曲中,力度和运音法标记更加细腻和精准,这得益于钢琴的发展,及其表现力的成熟。内容重心偏移至末乐章,有异于早期内容重心偏于首乐章,乐章经常以宏大的变奏曲和精密的赋格段的形式出现。 “最后一首奏鸣曲的两乐章结构十分出人意料,引起了人们的广泛讨论,德国作家托马斯·曼也在《浮士德博士》中借角色之口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对我来说,两乐章的结构有如中国文化里的‘阴阳平衡’,就像贝多芬对自己一生在向外斗争和向内释怀这两个矛盾之间寻求平衡的回顾与总结。” 你如何看待“晚期三首”之间的联系与传承?它们各自相较其他最独特的地方又是什么? “不同于将三首奏鸣曲放在同一个作品号中的情况(如 Op.2、Op.10、Op.31),贝多芬为晚期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赋予了三个独立的作品号(Op.109、Op.110、Op.111),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思、值得思考的事。在 Op.109 的第一乐章中,第 21 小节右手高音的旋律与 Op.110 第三乐章第 9 小节‘Klagender Gesang’处的旋律几乎一模一样,甚至音高也是相同的。无论这是不是一个巧合,我们都无法忽视这两首奏鸣曲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说到每首奏鸣曲独特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Op.109 的独特之处在于踏板奇特的用法,贝多芬用踏板记号连接了第一、二乐章,在末乐章的最后一个音上标注了踏板记号,这是不同寻常的。第三乐章如同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一般,经历了漫长旅途后回到开头的主题,仿佛在提醒我们旅途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有一种不忘初心的味道。Op.110 第三乐章的咏叹调和赋格段体现着感性与理性的平衡。而 Op.111 具有两乐章的构造,激烈、斗争性的第一乐章和圣洁、超越性的第二乐章像是展示矛盾的对立,像是在天与地之间思考人类的位置,反映着贝多芬对人生和自我的思考。” “晚期三首”如何反映了贝多芬的“晚期风格”?你是如何理解这种风格的特点和标志? “对于‘晚期风格’,不同音乐学家有着不同的理解与定义。我们按照创作时间,将最后的五部奏鸣曲划分成‘晚期奏鸣曲’,可是这五首奏鸣曲的风格也是复杂多样的,很难给它们一个统一的标签。 “总体上看,贝多芬晚期作品的音乐风格更加抽象和极端,无论感性还是理性,无论内敛还是狂热,都以一种登峰造极的方式体现。晚期作品的结构往往更加宏大,思想更加深刻,和声织体更加复杂,创作风格更加自我,更加不拘一格,仿佛沉浸在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中,与世俗划清界限,用一种远超时代的音乐语汇来表达内心的痛苦、挣扎、希望以及对生命和宇宙的深刻思考。复杂对位和极端音域的应用,使晚期作品在听觉上更具有挑战性,以赋格段为代表的理性和结构美感也得到强调。” 你在演奏和录制这三首奏鸣曲时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最终是怎样克服的?(比如:录制它们花了多久的时间,当时现场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我希望录音能够体现三首奏鸣曲的整体性和连贯性,所以我选择将三首奏鸣曲在一天之内完成录制,就像录制一首大作品的三个乐章。录音前几天我正在法国演出,原本的计划是提前一天从巴黎飞到德国汉诺威,但航班由于一些原因临时取消,我只好改签到录音当天早上的航班。我记得当天凌晨五点起床去赶飞机,中午落地后来不及吃午饭就马不停蹄赶到音乐厅。连续录制这三部艰深的奏鸣曲本就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和强大的体力,舟车劳顿会使得整个录音过程更具有挑战性。不过神奇的是,刚一开始录制,我就完全沉浸在音乐的细节里,头脑非常清醒,疲惫感一扫而空,也许这就是贝多芬音乐中强大的精神力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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