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加拿大华裔钢琴家刘晓禹而言,一张专辑不仅仅是录音的合集,更是一段旅程。《Lunaris》精心编排了一系列作品,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现实与想象、私密与无限之间。它带领听众从贝多芬《月光》和《华尔斯坦》奏鸣曲的熟悉景致,穿越到近一个半世纪后约翰·凯奇笔下的《梦》那超脱尘世的空灵之境。“弹奏贝多芬固然有趣,但前人已有过千万种演绎。”刘晓禹告诉 Apple Music 古典乐,“把这些作品组合到一起的过程中,我希望能从中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意义。”
“Lunaris”一词由刘晓禹与德意志留声机厂牌共同构想,它不仅让人联想到月亮(luna),也让人联想到塔可夫斯基 70 年代初的科幻电影《飞向太空》(Solaris)中那幽暗而充满未来感的景象。刘晓禹这趟音乐之旅从肖邦的《第八号夜曲》启程,延伸至更罕见的曲目,例如费德里科 · 蒙波受法国民歌《月光》(Clair de la lune)启发而作的、精致如月下微缩景观般的小品,以及雷纳尔多 · 哈恩对冬日的凄美描绘。“夜晚是一种存在状态,脆弱而悬浮。”他说,“这恰恰是我创造力萌芽的时刻。外部世界变得安静,但内心世界为想象和梦境敞开了一方天地。”
自称“夜猫子”的刘晓禹说,他希望唤起深夜时分的孤独与静谧,那是音乐会结束后他思绪自由驰骋的时刻。专辑中的第三首作品是德彪西的《梦幻曲》,刘晓禹形容它“捕捉到了意识开始游离的瞬间,那是一种徘徊于现实与梦境边缘的临界感”。丹麦唱作人 Agnes Obel 的《Tokka》中带有民谣色彩的轻柔钟声,也唤起了一种时间悬停之感;而 Alexander Siloti 改编的巴赫《前奏曲》则“更像是一种冥想,一种氛围”。“在领略了肖邦的私密和德彪西的梦幻之后,仿佛一切都回归了本质——音乐似乎只是在平静地呼吸,每个音符都带有一种宿命感。时钟停摆,而后我们可以再去探索人性的一面。”他补充道。
这种人性的力量,在贝多芬《华尔斯坦》奏鸣曲里从黑暗渡向光明的斗争中,迸发得最为强烈。但整体而言,专辑的音色始终萦绕着一种超凡脱俗之感,当我们再听到肖邦夜曲中那如歌般的音符时,其澄澈无瑕的质感简直令人觉得如幻似梦。刘晓禹选用了两台钢琴录制这张专辑:一架雅马哈和一架带有两套键盘的施坦威。有时,他会在不同的键盘上演奏同一首作品,再在后期制作中将不同的录音片段结合起来。“在音乐会上,你总是要牺牲自己的选择,因为只有一台乐器。”他说,“但在录音室里,为什么不尝试点新东西呢?”
对刘晓禹来说,后期剪辑同样是他探索丰富音色的手段。例如在斯克里亚宾的《第四号钢琴奏鸣曲》中,作曲家凭借自身的联觉天赋(将音符与琴键“视作”色彩的能力),开启了一段通往“无限光芒之可能”的神秘旅程。通过这种方式,刘晓禹也进一步放大了利盖蒂《练习曲》第四首中冷峻的疏离感,以及勋伯格无调性作品《六首钢琴小品》第一首中充满理性的异质感。与此同时,在凯奇的作品中,相同的音乐素材被重复了三次,刘晓禹在每一个段落都使用了不同的键盘,以此营造出一个没有“解决”(resolution,指音乐从不和谐和弦进行到和谐和弦的过程)的完美尾声。“在经历了这些形态各异的夜晚之后,不再有戏剧冲突,也不再有方向,只剩下声音和时间。”他说,“一切都悬浮着。”